唐青椒
我早就忘了你,你最好也不要记得我
 
 1
 

毋宁有川


1.
村里来了个瞎子男人,一身杀伐之气,黑发糟乱往下啪嗒滴血。
这是个煞神,村民都说。
男人每日都在不同人家门口歇息,没有人敢拦他,也无人与他搭话。
他不杀人,不打砸物什,不调戏姑娘。大家心惊胆战的观察了很久,发现男人只是白日会进林子中打猎,将近傍晚时生起火来拔毛烤肉,吃后熄火进村,随便挑一家门口,靠墙而卧。
这男人应当不是坏人。大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。
可是依旧没有人敢靠近他,有一次,村里的王姑娘小心翼翼提了饭食走过去,那男人瞬间拔刀出鞘,将那乌黑长发削去一半,险些取了姑娘性命。
自此再无人敢于靠近他,瞎子男人和淳朴村民,以奇异的方式和谐相处了下来。


2.
这些事情我都是听我阿嬷告诉我的,我从未见过那男人,因为我从不踏出家门。
我娘生我时难产死了,村里来了个半仙对着我掐指一算,便道这孩子一出生就害死生母,罪孽深重,今后必然体质孱弱,且活不过及冠之年。
我爹由于娘亲逝去悲痛欲绝,收拾包裹远走他乡,扔下一个刚生下来的小婴儿白白嫩嫩,好心的乡亲们都愿意收养,争论好几日,最后还是将我交给了膝下无子的阿嬷,由她抚养我长大成人。
那半仙果然有几分本事,我的身体应验一直孱弱无比,见风就倒,只好整日缩在家中,导致皮肤也是病态的苍白,比村里的大姑娘还要白上许多。
村民都很喜欢我,因为我这样一个懒散闲人,几乎时时有空的,他们便爱拉着我聊些家常事,有时也讲道听途说来的奇闻异事,我听得津津有味,他们讲得神采飞扬。
还有一个理由,是我询问阿嬷时得到的答案“因为小川你生得白嫩清秀,很讨喜。”
我并不这样认为,人怎么会由皮相而喜欢上一个人呢,真是奇怪。
这种时候阿嬷就看透了我眼底的不认同,便笑着伸手揉我的头“皮相也是很重要的呀……” 

3.
这一个与阿嬷之间的相左意见,终于在一日得到实践真假的机会。
“小川,今日莫去院子里浇花了,连门也不许开,在家里待上一整日。”
阿嬷拉着我,表情严肃。
“那阿嬷你呢?”
“我是要出去的,家中没有蔬菜了。”阿嬷看向门口,下定什么决心似的,拽着我的手腕走了几步,遥遥地指着门口一处若隐若现的黑色衣角,压低声音对我道“那个男人来了,他虽是瞎子,但武功很了不得,脾性也甚是奇怪,你且万万莫要因为一时好奇而去接近,万万不可!”
最后一句隐含了少有的严厉,我连连答应,只为定她的心。

4.
太阳不能承重似得慢慢往下滑了,阿嬷连忙出了门,匆匆忙忙,不敢在那男人身边多停留一步,甚至连看也不敢看一眼。
我无心违逆阿嬷,转身就想往屋里走,却被一阵低低的歌声拽住了脚步。
是一首民谣,男人嗓子沙哑,唱的也是断断续续,丝毫不成调子,可是我却觉得那曲调悠扬,好听极了。
孩子的好奇心是可控的,对新鲜事物的喜爱是无法控制的。
我从盘子里拿了个馒头,直接走了出去。
眼前白光一闪而过,我感觉鼻翼剧痛,扯了衣服边角下来捂住,然后把手里的白面馒头递过去。
男人愣了,他的手还拿着那把锋利的长刀,手背却感受到了馒头的温软气息。
“这是我阿嬷自己做的馒头,很好吃的。”
男人不理我,伸手摸了摸刀锋,触到一片温热,那是我的血,正嘀嗒着一滴滴落在地上。
他张了张嘴,我也不知道他要说什么,干脆拉起他另一只手,将馒头塞了进去。
“你刚刚唱的歌很好听,叫甚么名字?”
他不理我。
“我很喜欢,虽然我没有听过。”我一屁股坐在他旁边,“阿嬷喜欢给我讲故事,可是她从来没有给我唱过歌。”
“……”
“对了,这馒头吃到后面也许会渴,我去给你拿水。”我起身,进屋提了水壶,又走出来,坐下。
“虽然你唱的不是很好,可是听着很舒服。”
男人一声不吭,但是却放下了刀,开始专心啃着馒头。
“好不好吃?”我看着他,又转移了话题。
他还是不理我,我干脆坐的离他又近了些,仔细看着他的脸,满是污泥,还有深红色的血垢,头发乱蓬蓬,一阵风吹过,传出来一阵不能忍受的恶臭。
我又进屋去了,然后拿了条毛巾出来,在缸里舀点清水出来把毛巾浸进去,拿出来拧干,然后站在男人面前,直到他把馒头解决完毕,我才一把将湿润的毛巾敷在他脸上,用力的搓了起来。
反复几个来回,乌黑的脏水到了几盆,毛巾也已经光荣牺牲,我抬眼看了看,是一张非常英俊的面貌。
美中不足的仅有两点,无神的眼睛,和眼角一道骇人的刀疤。
“你还挺好看的。”我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他面无表情,我也并不指望他会回答,接着说道“我叫小川,顾小川。”
“宁风。”
“宁愿的宁,山峰的峰?”
他有些迷茫,我也不知道我怎么看出来的,也许只是一个微弱的表情,恰好被我捕捉到了而已。
总之我就觉得那一瞬间的宁峰,特别可爱。
“山风的风?”
“对啊,是山峰的峰吗?”
“嗯。”他点了点头。
我感觉已经和他熟悉起来了,也不再跟他交谈,只是静静的坐在他的旁边,听风刮过,看院里的葡萄藤随着风的流动上下摇摆。
不多时,我看见那太阳已经滑倒了山的顶尖儿上,阿嬷估计快要回来了,于是我拍拍屁股站起来,回屋。

5.
这一晚过得很不爽利,阿嬷整夜警惕,仿佛门口的男人随时会闯进屋来血洗满门似的,我睡眠一向很浅,几番折腾,最终陪她一起一夜无眠,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起来闹了个乌眼青。
这还不算完。
我正揉着眼睛起身时,阿嬷又惨败着脸走进来了“真是夭寿……那家伙怎么还没有走呢?”
原来如此。
我心下了然了,于是拍拍阿嬷的肩,准备往外走。
“站住!好了伤疤忘了疼么!”阿嬷难得严厉起来。昨日那刀在鼻梁上留下了一道不浅的伤痕,阿嬷回来骇的不轻,又不敢去请医生,在家里急的团团转,直在我耳边声泪俱下地责备我为什么不听她的嘱咐。
“他不伤人。”
阿嬷听了这话,似乎已经气极,连争论也不想同我争论了。我很能理解她的感受,脸上挂着铁证,嘴巴却气定神闲的撒谎骗人,我顾小川着实是第一家。

但这不是骗人,我深吸一口气,准备出绝招。
“阿嬷……”我使了软糯的语气,眼皮低低的垂着,薄嘴唇儿紧紧抿住,做出委屈的样子。
我在耍赖,我知道。
全村人,尤其是阿嬷,最受不了我做出这样的表情,无论何事,见了这副表情,首先就要软上三分。
阿嬷软化了,我抓住机会一下窜出去,站到了宁峰边上。
反应过来的阿嬷脸霎时被骇得苍白,我静静的站在那里,直勾勾的盯着阿嬷。
过去了一炷香的时辰,我紧挨着男人气定神闲地站着,男人的刀只躺在地上,纹丝未动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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